幼时尝读鲁迅与其弟作人一九零一年夏历庚子年的除夕写的一篇《祭书神文》。此文以“离骚体”写就,乃祭书神“长恩”也。据明代无名氏《致虚阁杂俎》所载: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生。自读鲁迅此文而后,余之书亦寸积铢累,日见其多,今日观之,已落落大满,家徒四壁,而四壁皆书,所谓“家移四壁书侵坐,马瘦三山叶打门”者也。“物聚多则成妖”,此言对于书尤其适用,古人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盖非虚言也。故当此除夕之夜,玄黓执徐之岁,除将日常置于枕畔之几种书取出,獭祭胪列而外,乃于“夜半无人私语”之时,炮竹声声辞旧之夜,高颂迅翁知堂二先生之《祭书神文》,此当非无意事也。书神若感念余心之至诚,当佑我新年之“书生活”平平安安,多得佳籍善本,则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必“购异籍以相酬。”云耳。

清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说:“百工技艺,各祀一神为祖。”七十二行,行行有自己供奉的神。酒业祀杜康,茶业祀陆羽,木匠祀鲁班,文书刻字业祀仓颉,蚕神为嫘祖……司书的神、读书人的神——书神,是谁呢?
李汝珍的《镜花缘》八十七回有这样一段话:“潘丽春道:古人言,司书之仙名长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鱼不生,鼠亦不啮。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时也要勤晒,若听其朽烂,大约这位书仙也不管了。”这里指出“书神”的名字叫长恩。
对“书神长恩”的最早记载,见诸宋初吴淑的《密阁闲话》:“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生。”宋元时欧阳玄的《睽车志》、元人伊世珍的《瑯环记》、明人张岱的《夜航船》、无名氏所撰《致虚阁杂俎》的记载,字句与《密阁闲话》基本相同。
“长恩”有大名,得力于鲁迅先生的高举。1901年,“除夕之夜,绍兴周树人等人,谨以清水鲜花,配以通俗俚曲,祭祀书神长恩”,鲁迅写了一首骚体诗《祭书神文》,刻画出“书神”形象:在除夕之夜,书神长恩独守残籍,在鲁迅“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的召唤下,它“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蠹鱼”。诗人想象着,长恩举着浅黄色的旗子,坐着芸草编织的车,带领着仙虫脉望,由蠹鱼驾车飘然而来。这首《祭书神文》一出,“书神长恩”的名声,广为流传。
请出一位书神,是藏书人读书人的游戏。游戏之中,自有其庄重、诚恳与美意,目的是借书神之威,镇压蛀书的害虫。
中国的古书多用麻纸、竹纸或棉纸印制,最忌虫蛀。古代藏书人给蛀书之虫起个雅名,曰“蠹鱼”。蠹鱼,节肢动物门昆虫纲,体小色黄白,形状类小鱼,尾毛有三四,嗜好蛀书,是书的天敌。台湾诗人王添源写过一首《蠹鱼》,以蠹鱼自命,写出了爱书人对书本几近愚痴的执拗。不过,对那些书中讨生活的蠹鱼,读书人藏书人深恶痛绝。明朝张岱写过一篇《讨蠹鱼檄》,历数蠹鱼的罪恶,认为蠹鱼对书的危害,“比火焚更惨,何异烧坟典于秦坑;较土掩犹凶,谁复发周书于汲冢”。清人沈起凤也有一篇《祭蠹文》,也写得趣味横生。爱书人对蠹鱼恨之入骨,拿芸香熏,在大太阳下晒,写檄文声讨,写祭文诅咒,依然无法避免图书被蠹虫蛀蚀。无奈之下,只好请出“书神”,护佑自家藏书。清代着名藏书家庄肇麟的书室名“长恩书室”,傅以礼的书房名“长恩阁”,都包含着敬请书神长恩守护藏书的祷祝。
鲁迅《祭书神文》中,说到一个叫“脉望”的蠹虫。这是个“高级”的吃书虫子,它只吃古书上刻印的“神仙”二字,对其它文字不屑一顾。这个虫子,可不能小瞧了。唐代皇甫氏《原化记》记载,唐德宗建中末年,一个叫何讽的书生,买到一卷古书,回家一翻,在书页中间翻到一个虫子,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虫子掐死了,虫子身体断处流出许多水来,用火一烧虫子,有头发糊了的气味。何讽觉得有些奇怪,就把这事告诉了一位道人。道人说:“你这俗骨凡胎,遇到此物而不能飞升成仙,这就是你的命啊!你可知道,仙经上说过:‘有一种书虫叫蠹鱼,如果它几次吃到书页上刻印的神仙二字,就会变化成为名做叫脉望的神物。’取脉望身上流出的水,调和之后服下,能够脱胎换骨,飞升成仙。”何讽听了,有些半信半疑,连忙取出那本古书查看,果然书页中有数处虫洞,都是印有“神仙”二字的地方,被脉望吃掉了。
中国的书神,除了有名的长恩,文昌帝君也是其一。中国民间和道教尊奉的文昌帝君,亦称文昌星,或文星,是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既关系着国家的文运,也关系着士子的仕途。文昌帝君还是书坊业、刻字业、镌碑业等文化行业的祖师神。
还有一种说法,书神名叫“曹文姬”。明朝周楫编纂的《西湖二集》中说,唐时女妓曹文姬,工于翰墨,为关中第一,号为“书仙”。凡有向她求婚者,必须先投诗一首,待她拣择。据说向她投来的诗堆山积海,文姬一个也没看上眼。岷江有个姓任的小伙子,投诗道:“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莫怪浓香薰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文姬大喜:“他知我来历。”遂结为夫妻。几年后,曹文姬对任生说:“妾本上界司书仙,以情爱谪居人世,今当升天,子宜偕行。”这时一个朱衣使者持玉版飘然而至,使者说:“李长吉才子新撰《白玉楼记》,召汝书碑。”曹文姬和任生举步腾云而去……
一个叫“朱履方”的,也被称为书神。清代郑起凤的《谐铎》卷十一记载:南京有户人家,世代读书传家,偏偏生了个不爱读书的儿子。这儿子视四壁藏书如敝履,一门心思想着做生意发大财。一天夜晚,他独居房中,忽闻一声叹息,只见一个头戴方巾、脚穿红鞋的男子,从床后飘然而出,自称“书神”朱履方。朱履方教训说:“予书神也!自流寓汝家,蒙尔祖尔父,颇加青睐。不意流传至汝,为钱奴束缚,使予意气不扬。若不早脱腰缠,则铜臭逼人,斯文沦丧,祸将及汝。莫悔!莫悔!”这儿子怵然梦醒,四顾无人,只见满屋破书。他怕书妖作怪,便焚烧藏书。没想到,烧书烧着了房屋,家中财产一烧而光。这个儿子无栖身之地,最后贫病而亡。这个故事,一是披露出书神叫朱履方,同时告诫人们:不听书神之言,冥顽不学,毁书烧书,必遭报应。
有趣的是,“颜如玉”也被称为书神。宋真宗赵恒的《励学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蒲松龄《聊斋志异》卷十一《书痴》,化用“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诗,塑造了一位女“书神”:书呆子郎玉柱一天正在读《汉书》,忽见一绝色佳人自书中折腰坐起,郎玉柱问她是“何神”?美人笑答:“妾颜氏,字如玉……”在书神颜如玉的悉心调教下,书呆子最后终于中了进士。
祐书之神,皆为美神。我专门请印家刻印一方,印文曰“长恩在此”,钤于典籍扉页,从此诸书平安。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