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旧书是我认识的一个网友,他在孔夫子旧书网开了店,没事时,我喜欢进去逛逛。他的旧书卖得都很贵。对于我这样工资不高的人来说,一般,我也只是逛逛,想买,那是要下很大决心的。有一天,在他的网店里看到一本《金天德大钟款识》。这是江苏淮安经学大家丁晏写的一本书,看刘旧书发的书影,估计是丁氏死后其门人刻的“颐志斋文丛”里的一本。光连纸木刻,可能是道光年间的版本。这个版木是《金天德大钟款识》的最早版本。心中一动,好在这个刘旧书和我在一个城市——他住在齿轮厂宿舍,于是给他打了电话,想去看看那本书。听说过齿轮厂,可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在哪里,刘旧书告诉我坐多少路车,在一号大院下。到一号大院下去,一打电话,身边的一个老头怀里的手机就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并不去接,而是乐呵呵地看着我,说:“是你吧?”我们下车的一号大院对面,就是齿轮厂宿舍。刘旧书家的旧书果然很多,三间房,几乎塞满了。那本《金天德大钟款识》,他收到一个柜子里,拿给我看时,他的手几乎是颤抖着的。他说这本书,是他年轻时跑到南京一个收旧书的人那里得到的。我翻翻,看见书页中有一枚小小说藏书章,甲骨文,囗囗囗过眼。我估计这个刘旧书并不是太通文墨,他听我读印文,赶紧拿了圆珠笔来记——可能他的朋友圈中,也没有懂甲骨文的。对于这样的旧书商,其实我是很害怕的,因为他们并不能真正地懂他所卖图书的价格,就算他自己出的价,只要有人愿意买,他仍然不会甘心,总疑心价钱要得太低。丁晏是淮安的大学问家,但是要放在他生活的清朝,要放在全国,他又明明算不得什么,他写的书,最多也只能作为地方文献来收藏。他的这本书,要是在外地旧书商手里,一百多元肯定会出手的。刘旧书说他当初从南京旧书商手里是以一千元的价格收过来的。我如果喜欢,也给他一千元算了。我晕。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但是这本书实在值不了一千的。但是我没说出来,这个刘旧书,想来和我一样是书痴,我在买旧书的过程中,有时经常遇到漫天要价的主,但是旧书不同于新书,好不容易遇着了,稍一犹豫,说不定以后就永远错失了。所以如果价钱能在我承受的限度,虽然会抱怨,但我还是会花点冤枉钱买下的。一千块钱显然不在我能承受的限度。又看了刘旧书其他的藏书,怅怅而归。这本书从此一直悬挂在我心里,生怕刘旧书不小心弄坏了。隔三岔五地,我会给刘旧书打电话,闲聊呗。听到刘旧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我,就知道那本书没事,还好好地收在他的柜子里。我并不是一个善于交朋友的人,经常给刘旧书打电话,纯粹是那本书让我放心不下。我又去过刘旧书家两次,一次是因为一个朋友有几本文革的相册出手,这些相册,朋友是花了六块钱一本从收购站买来的。我看了以后觉得它们的价格应该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所以我推荐朋友带给刘旧书看看。结果刘旧书给了我朋友八千。朋友很高兴,说他想卖给我的时候,心里的价位只是百十来块钱,要请我吃饭,我谢绝了。刘旧书要谢我,他要送我一本文革时的连环画,这本连环画,是他在北京的潘家园买的。我也没要。我说你要谢我,就让我经常看看丁晏的那本书吧。刘旧书把那本书影印了一本给我。我一页一页地翻,我有写地方文史的爱好,我用这本书提供的材料写出一篇考据文章。在当地报纸上发表后,刘旧书也看到了,他打电话祝贺我。唉,说老实话,类似这种从旧书上挖出点东西写作的事,我其实是一直反感的。我觉得这种爱旧书的方式太过功利。刘旧书影印给我的《金天德大钟款识》很快被我扔了。翻看《金天德大钟款识》影印本,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摩挲原书的快感。我还去刘旧书家,还去摩挲《金天德大钟款识》的木刻本。刘旧书很奇怪,后来就不奇怪了。“你是真正喜欢这本书的人。”他说。他要把这本送给我。我说那就按我心理的价位给你三百块钱吧。刘旧书不肯,说他当时是一千块钱买的,这也是他的心理价位。一文不收送给我,他会觉得这本书仍然值这个钱。我给刘旧书鞠了一躬。刘旧书和我一样,其实都是很单纯的人。懒懒地打开这本书的封面,恍如面对一个等候我多年的女人。虽然她的铅华洗尽,但我的手指轻触她绵软的内页,仍然感觉到她的温暖与温情。这个时候,外面下着绵黑的雨,我开着取暖器,我的泪滴在书页上,只有这本书知道,她年青的心,活了。

逛旧书店旧书摊,买到自己喜爱的书,如同在古玩市场买到货真价实的古董一样,很有成就感,而且缘分也是很重要的。图片 1screen.width-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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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不是一个大城市,是一个中等城市,旧书店和旧书摊很少,而我又十分喜欢这些地方。假节日,逛旧书摊成为我打发时间的乐趣。位于起湾道旁边的沙岗墟,是中山市城里的一个大集市,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吃、穿、用等各方面的东西都有,还有一些古玩地摊和两、三个旧书摊。每逢农历的三、六、九日,是沙岗墟的墟日,市民们便从四面八方涌到这个墟场。老邓的旧书摊就“隐藏”在这个大的集市里,如果遇到周末是农历的三、六、九日,我第一时间会去老邓的旧书摊淘书。
晨光熹微时,我行走在通往沙岗墟的小街巷中,空气里还弥漫着没有散去的淡淡雾气和馄饨、包子铺揭开锅盖时的水汽,早餐或咸鲜或香甜的气味缓缓流动着,书墨香也穿过那几个旧书摊,穿过市场里的各种各样的铺位,幽幽地传了出来。还没看到那些旧书的的模样,你就仿佛触摸到了它们微微泛黄的纸页和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的沧桑感了。
老邓的旧书摊,在中山比较出名。中山的藏书家和旧书收藏爱好者,没有几个不认识他的,也没有几个人没有从他的旧书摊上买过书的。他的旧书来源广、品种多,而且档次也较高。在他的旧书摊上,我淘到了许多心仪的好书。每次我去他的旧书摊,看到一本好的旧书,就如同见到一位故人,有种久违的情谊,或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一见钟情的女子,叫人流连。沙岗墟旁边有一间中山的古玩市场,十多年前时古玩热刚刚兴起,人潮拥挤,自是热闹,人都怀着捡漏的美好愿望。起初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后来我明白人应当有自知之明,无论捡漏还是收藏,一是自己鉴别水平低,二是古董太贵,经济实力无法支撑。何不把心思放在自己有兴趣能负担费用的那些旧书上面呢。于是,我就将自己收藏的主攻方向集中在旧书上。
老邓其实不老,比我还小七、八岁,但其从事旧书买卖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可谓是旧书市场的行家里手。所以我称其为老邓,老邓他似乎也乐意我称其为老邓,好像这样称呼是对他的一种尊重。反而不喜欢人们称其为小邓。早些年老邓跟随其做旧书买卖生意,摸清门路之后,自己另起炉灶,其哥哥的书摊在广州,老邓就将其书摊放在中山,前些年两兄弟都因旧书生意火爆,发了财,用老邓自己的话说:“他哥哥发了大财,他自己发了点小财。”他哥哥在广州买了一套房,他没有在中山买房,在湖南老家的县城买了一套房,并在乡下将旧房拆除,建了一栋新房。
老邓的书摊原本不是摆在沙岗墟这个集市里,是摆在中山的一条古玩街上。因为城市的升级,低端业态的退出,绝大部分没有光鲜经营场所的行当都属于淘汰之类,像老邓这样的旧书摊之类经营旧书的场所自然大都在此列。中山的这条古玩街升级改造之后,地摊不能摆了,要卖旧书,只能租古玩街的商铺才行。由于成本的关系,如同老邓的书摊,这些介于地摊和有独立门面的书店之间准书店,也就是只能够栖身于各种农贸市场、旧货市场,或者什么市场了。老邓通过“隐藏”在沙岗墟这个书摊,初到中山几年时间,他就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大金,据说赚了好几十万元。
我与老邓相识已经有十多年了,在他的旧书摊淘旧书也有十多年。我与老邓,似乎还有一点缘份,缘于一位藏家朋友的介绍。原本我是不知道了沙岗墟这个集市有旧书卖,有一次,在一位连环画藏家朋友家里欣赏其藏品时,听他说沙岗墟赶集日有旧书摊,卖旧书和旧连环画,他就从旧书摊上买了好多连环画。中山有旧书摊卖旧书,对我来说是一个利好的消息,要知道,为了淘旧书,我走南闯北,利用出差、探亲和旅游的机会,去北京、天津、上海、西安以及广州等城市的古旧书店或古玩市场,花费了不少的人力、财力和精力。能在家门口的旧书摊淘旧书,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一个墟日的周末,我找到了老邓的旧书摊,哇!这么多的旧书,一个旧书摊有几千种旧书让人选购,的确比较少见,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更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老邓的旧书摊卖书,不是以本卖,而是以斤卖,每斤七元。于是,我静下心来,慢慢地挑选,用了两个多小时,挑选了两百多本旧书,一过秤,有五十多斤,买单时才三百多元,这些旧书,要是在大城市的旧书店或者古玩市场买,没有几千上万元是根本无法买到的。为此,我大有一种“捡漏”的感觉。这么多的书,我一个人是无法提得动的,老邓问我住什么地方,我说就住在离沙岗墟不远的一个小区,大约有两公里,他帮我把这些旧书包装好,分成两大捆放在他的摩托车上,让我坐好,送我回到家中。
之后,我每逢节假日的农历三、六、九日,如果没有什么事,我都会去沙岗墟老邓的这个旧书摊淘书,而且还得要早点去,我一般情况下,是清晨七点钟赶到。因为去迟了,别人会将那些好书、有收藏价值的书买走,我就曾经经历过。那次,由于家中有事,我早上八点多钟才到达旧书摊,其结果是眼睁睁地看到珠海的一位藏书家,将一批文革中出版发行的品相很好的小说买走了,里面有《连心锁》、《桐柏英雄》、《新来的小石柱》等等。
老邓在沙岗墟附近租了三间房子,一间做书的仓库,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厨房兼餐厅,前些年儿子还小,老婆儿子全在中山,老婆帮他看守书摊,从去年开始,他儿子要回湖南老家上学,老婆为了儿子上学也一起回去了,现在与他一起看守书摊的是他的老父亲。有几次是周末,不是沙岗墟的墟日,老邓从广州进了几批新货,这些旧书是从大学合并之后,淘汰出来的复本,老邓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并立即驱车前往老邓的住所,买下了这些从大学图书馆里淘汰出来的旧书,大部分是文史书籍,有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也有六、七十年代的,这些都是“大漏”,这几次的“捡漏”,让我的藏品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每到老邓的住所淘一批这样的书,都会让我兴奋好几天。
十多年来,我也记不清从老邓的旧书摊买了多少书,总之我几万册的藏书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书,来自老邓的旧书摊。他将我视为一个大客户,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成为了朋友,相互交流买书、藏书的收获与体会。老邓告诉我收藏旧书有“绝招”,他说:“收藏旧书,一是要看历史年代性,多数旧书籍年代久,价值就高,比如古活字木印刷刻本,都是极为珍贵的,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年代越久,保存下来的也少,可以具有收藏价值。二是实用性要强,不要看到什么书觉得便宜就往家里带,首先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需求?是否为自己喜爱的旧书?更不要凭借第一眼书名就觉得是好东西。三是可读性要强,拿到书本,可以大概的阅览一下目录,目录可以让你自己后续大概的内容,是否具有可读性,是否会满足自己的口味之类的,不要买一本自己都看不懂的书籍,因为你拿回去也是放着了,时而久之也成了废品了。四是书的知名度不容忽视,可以挑选一些知名的作品书籍,通读性也高,就要考虑受读者和藏家的欢迎度,知名度高的肯定需求量也大。最后一个是卫生问题不容忽视,毕竟是旧东西,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了,旧书几经倒卖,一些书还是摊主从废品收购站挑选的,这些书在旧书摊上被人翻来捡去,卫生状况非常差,所以最好是挑一些没有污渍斑点的书本。”从他的这番言语中,可以看出老邓在旧书里“浸泡”得确实很深,这哪里是一个书商所谈,这分明就是一个藏书家的感言。
近两年来,老邓感叹旧书生意不好做,究其原因,一个是旧书货源越来越少,就是有货源也是要价很高,二是买旧书的人也少了,剩下的藏书老客户,对旧书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他的经营成本也比以前高很多了,摊位的租金一涨再涨,虽然他也提高了书价,每斤由原来的七元升为八元,好的书他也不再是论斤卖了,而是论本卖,但总感觉到生意不如前些年。
我常常嘲笑自己是个收集癖,饭可以少吃一顿,看上的书确是一定不能不收的,书读久了会变痴,或者说,容易上瘾,而且难戒。“旧书”一词,往往是自带一种情怀的,提起“旧书”,往往使人想到某种意象或场景,比如烛光,夹在书页里的信件、发黄的老照片,黑白默片,的确良的衬衫,街角的咖啡馆。
旧书承载着一份文化记忆,也记录了一个作家的写作历程。一本装帧精美的旧书,或古朴典雅,或富有情趣。鲁迅先生一生好搜集碑拓旧书,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日记里记载:“京师视古籍为古董,唯大力者能致之耳。今人处世不必读书,而我辈复无购书之力,尚复月掷二十馀金,收拾破书数册,以自怡悦。”鲁迅先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书虽旧虽破,可是经过修复一点儿不耽误阅读。看了经过修复的旧书照样能达到悦目悦耳悦心之目的。证明这些碑拓旧书,在鲁迅先生心目中的地位。
在老邓的旧书摊这里,老邓利用旧书来赚钱,如我之类的买家在淘书中获得乐趣,又如老邓这样的书商获利。无需强调逼格,更不为附庸风雅,有文化内核,更有烟火气息,大俗大雅交互,构成了旧书市场特有的一道文化风景线。但愿这道风景线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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