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一九九三年吧,某日黄昏,我在成都九眼桥旧书摊寻书,一转身,鼻尖差点碰上一个男子的脸,这人有点怪,不开腔,也不后退,动作迅捷地从面前的挂包里掏出两张报纸要给我。这举动有点类似电影里那些形踪诡秘的间谍,我担心糊里糊涂上了他的“车筒”,迟疑不接。他说:“看样子你是爱书人,送你一份刚出来的《读书人报》,我参与编辑的……”原来如此,于是接了。后来方知,此人名叫龚明德。
二○○五年十月三日,我在巴中中联书城购得一册《书生清趣》,作者就是他。此书系岳麓书社“开卷文丛”第二辑之一种。当时,这套丛书的十种都陈列于架上,大约是刚到,崭新,装帧素净雅致,煞是可爱,摩玩久之,不愿释手。却不打算都买,就一本本翻,欲从中选取一二,拿起《书生清趣》时,一下翻到《与马识途的一面之交》这一篇。文章很短,写得很有趣——龚明德担任责编的《马识途研究专集》因为订数不够,可能不会很快印出,这天在一个什么会上两人相遇了,龚对马作了说明,“他不让我把话说完,就用做大会报告的腔调边走边晃脑壳说:‘这书出版不出版,我本人不在乎。我关心的问题是,这套中国当代作家研究专集是一个整体,全国各个出版社凡承担了出版任务的都在预定时间内保证出版计划的落实。我们四川的专业文艺出版社,不能因为这本书不出版,就破坏了全国统一计划的实现。别的研究专集,我收到好几十本,我们省不能影响全国规划。’……”官员作家马识途,我从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没读过他的作品,只看过别人写他的文章,留下了让人仰视的高大形象。“誉者或过其失,毁者或损其真”,这是当今一些人物传记的通病。龚明德不这样,他直言不讳,几笔画出一个官员的傲慢、虚伪,让人看到马识途的另一面。再看末尾一节:“忘了是陪谁,去过一次马识途的住宅。马识途不在,我站在门口,把我吓了一大跳:怎么有这么宽大的房子,客厅简直可以骑摩托车!”这样写一个当代名人,很少看到。有些喜欢他的文字。
又翻了几篇,对作者龚明德的印象也清晰起来。这人像个“文化警察”,看到大街上某个商店的招牌上有错字,他找老板去纠错;电视上的播音员念错了字,他又去纠正,可人家不听,还是出错,他一气之下给电视台台长写信。这人是书痴,爱逛旧书摊,“一二十年来我一直在下午下班后和节假日,都兴致勃勃地骑个烂自行车满城大街小巷地跑,贱价买到了不少对我研究大有用处的书。可以讲,成都市没有认不到我的卖旧书的地摊设主和旧书铺店主”。淘得旧书回来,他用一块润湿的布帕,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拂去尘埃,再用干帕遍抚一次,一本接近原貌的书就出现了。为了把卷边的旧书压平实,他还背着妻子找人抬回一块大石板放在床下,做贼一样把旧书往石板下塞。此人长于中国新文学考据,近百平米的屋子里全是书,他成天坐在书堆里搞史料考辨和版本鉴别,与官场、商场、情场、赛场、赌场、舞场绝缘。这人有个性,有点痴,有点怪,有点憨……根据经验,有个性的人写有个性的文字——不翻了,买回去慢慢看吧。

听别人说,出一本书,就像生一个孩子一样,你要给其找一个好听好看的名字才行。如今,出版界,出版了很多读书随笔,当然也有书话。像《旧书鬼闲话》《左手旧书右手新书》《旧书笔谭》《逛旧书店淘旧书》之类。这些书,内容都是研究旧书问题的,也可以称之为谈旧书的书。这样的书,我都喜欢买,也喜欢读。有的文章,是作者在博客上写的,也看过,像读电子版书,很耐读。编成书,和旧书二字一联系上,更有书香味。这样的书,一看名字就知道,都是和旧书打交道的故事。有的文章写的是逛旧书店、旧书摊淘旧书的事,有的文章写的是读一本旧书的感想,或者是介绍一本旧书,有的是研究旧书业的。文章写的有味、有趣、有感情色彩。当然,这些旧书不是一般的旧书,你没有看过不说,你也买不到。当然,话说回来,也不是绝对的。每次到书店买新书,凡是新出版的读书随笔、书话类书,我都要翻看一下目录。如果目录上谈旧书的文章多、淘旧书的文章多,我必买无异。好像找到了知音,因为我喜欢旧书,我喜欢淘旧书,也喜欢阅读旧书。谈旧书的书,一般作者都有旧书癖。他写的淘书记、修书记、理书记、搬书记、读书记,都有一种书香味,文章里面好像有人生的酸辣苦甜,当然也有人生的乐趣、妙趣,很难描述到位,感觉无法对君说,好像人的灵魂在天堂里畅游一样,轻松、自在、安祥。有的书名字不带旧书,但内容都是谈旧书的。也算谈旧书的书。像王成玉的《书话史札》,都是谈古今旧书话的一本书,你想了解古今的书话类,那一本有价值、有意思、内容如何,买一本该书,一看就知。这本书,是工具书,非常有阅读价值。王成玉是一个民间真正的爱书人、读书人,很有个性和特点,非常喜欢书话,他能想起来把古今的书话类书重新组合一起,编一本书,了不起!给书话界做出了重要贡献。他的另外一本书话集《书事六记》,我看过后,原来,他非常喜欢逛武汉的旧书店、旧书摊,基本天天去淘旧书,原来他爱旧书如命也!看过此书后,让我非常不快,因为该书是在台湾出版的,是繁体字,让我带着障碍读完的。看一遍,不过瘾,文章的意思不太明白。这本书,在大陆,为什么不能出一本简体字版的呢?它又没有政治问题。这本书,如果在大陆出版,肯定会畅销。过去,我提过这个问题。另外一本书,我不是故意抬高它,也的确值得一提。那就是作家安武林的《爱读书》。先说安武林这个人,然后再说书。有人说他性格大大咧咧的,这一点,我不关注;我关注的主要是他对旧书的态度。我和他接触过,我想这个人很怪,他的经济也很紧张。老家、孩子、房贷等等都需要钱。他很少买新书,估计怕花钱;买旧书时,太贵的他不要,也是怕花钱。可是,他是我目前看到的买旧书最厉害的一位。对童话类旧书,他贪得无厌,每次和他在旧书摊相遇,凡我淘到的童话,他都想抢走。当然,我基本都是让给了他。有的旧书,因为品相不好,我暂时没要,后来再到旧书摊找,没有了。一问摊主,原来老安“扫荡”过了!每一次逛旧书摊,他都满满的买一小车旧书。他夫人和他一块在旧书摊,我没有看到她高兴过。也可能她的性格内向吧。有一次,我说老安买旧书,你管不管?她说:“我能管住他吗?”看来,感觉她是反对老安买旧书的。估计女人都讨厌老公买旧书。原因是:一是脏,二是花钱多,三是占地方等等。他买了很多旧书,都是复本。你到他的家,他睡的一张单人床上、被子上放的是凌乱数本旧书,好像是刚淘回的旧书,也没来得及擦去书上的尘埃,可能是准备晚上看的吧。地下室书房的地板上到处放的是一堆堆旧书。他给学校捐书,给朋友寄书,读旧书,读诗歌,谈旧书,每天乐此不彼,好像他的灵魂是用旧书铸造的一样。他对旧书的感情和珍惜,一般人做不到。我经常说他,你写作很勤奋,一般人做不到,诗歌、散文、小说、童话等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不能只给儿童写文章,也要给大人写文章;写点淘旧书记、读书记等等。当时他答应可以。后来不知他记住没有,反正他写了一本《读书就像玩核桃》。《爱读书》是一本外国儿童书话。我认真的阅读了一遍。过去,读过很多书话、读书随笔,都是千篇一律,基本都是介绍民国新文学类书刊的。而《爱读书》介绍的都是儿童读物,且主要是童话,有少量的成人读物,让人眼前一亮,很多都是我没有看到过的旧书。每一本童话、儿童小说他都对内容作了介绍,论述等等,读起来,并不枯燥。这本书,唯一不足的是没有对中国的旧童话、儿童小说进行介绍、论述。感到老安有点崇洋媚外似的。关注童话,这是周作人的一大特点,他也最喜欢童话,写了很多童话方面的论文。我深受他的影响。一个爱读书的人,对于童话,不能弃之而不顾。更不能小看童话,童话是文学的一部分,而且,很多童话作品非常耐读有趣。童话出版业如今很火,说明了儿童文学、童话书刊很有市场。毕竟,在中国,每个家庭基本都是独生子女,对子女的教育,离不开中外儿童读物。因此,如今,在中国,童话和每个中国家庭都有关系,和每个家庭的孩子更有关系。关注童话、关注儿童作者的童话创作,是很有必要的,也是很有现实意义的。谈旧书的书,书话也好、读书随笔也好,如今,已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购买、收藏。有的人,极为喜欢阅读这种类型的书,甚至只阅读这样的书;可是,人们为什么喜欢这种类型的书,没有人去探讨、分析、研究。好像这类书是成人的“童话”似的,让人天天念念不忘,又不知道其缘故。人们爱吃苹果,就是因为它好吃;人们喜欢阅读谈旧书的书,就是因为它好看。看来,很多事,你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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